零 元 拍 卖

陈默记得很清楚，他的第一笔DeFi收入是一千四百美金。

不是做多赚的，不是做空赚的，是捡的。

2020年3月12号，后来人们叫它"黑色星期四"。比特币在二十四小时内从八千美金跌到三千八。跌幅超过50%。合约市场连环爆仓，光BitMEX一家就清算了将近十亿美金的多单。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仓位截图，一百万进去，出来剩三千块，说"够买条烟"。有人直接把群名改成了"散户互助会"。

陈默当时在国内读研二，手里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两万人民币。他没有任何仓位——准确地说，他连交易所账户都没怎么用过。他是那种对DeFi"只看不摸"的人，关注了一堆推特大V，在群里潜水看大家讨论，但自己从没下过场。

那天晚上他刷推特刷到凌晨两点，不是因为焦虑，是因为好看。像看灾难片一样，你知道跟你没关系，但你就是移不开眼。

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推文。

有人截了一张MakerDAO清算拍卖的链上记录。截图里有一笔交易：竞标者出价0 DAI，赢得了价值四万多美金的ETH。

零。

陈默以为是P的图。他去Etherscan上查了那笔交易。是真的。

要理解这件事，得先说说MakerDAO是怎么运作的。

陈默当时对MakerDAO的理解还比较模糊，所以他现场查了两个小时的文档和教程。后来他经常跟人说，那两个小时是他回报率最高的学习——虽然他当时不知道。

但3月12号不是正常情况。

结果就是：清算拍卖照常开启，但参与竞标的人急剧减少。很多拍卖只有一两个竞标者。甚至有的拍卖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出价。

一个人出价意味着没有竞争。没有竞争意味着你可以出最低价。

那一天，MakerDAO的清算拍卖中总共有大约830万美金的ETH被以接近零的价格拍走。

陈默在凌晨三点才搞明白这件事的原理。他花了半小时读MakerDAO的拍卖合约代码（读不太懂，主要靠别人的分析文章），又花了一个小时学怎么跟合约交互。

他知道最肥的那波已经过去了——零元拍卖的消息已经传开，更多人涌进来竞标，价格在回归正常。但市场还在跌，Gas还是很高，小额拍卖的竞争没那么激烈。

他凑了大概三千美金等值的DAI——这是他在一个DEX上用手里的一点ETH换的——然后开始蹲拍卖。

现在轮到你了。

你就是凌晨三点的陈默。手里3000 DAI，面前是一系列正在进行的MakerDAO清算拍卖。Gas疯涨，机器人在失灵，但窗口正在关闭——越来越多人涌进来了。

出价、设Gas、抢拍卖。看看你能赚多少。

折腾到早上六点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——三月的中国，六点才刚蒙蒙亮。

陈默靠在椅背上，看着Etherscan上自己的交易记录。几笔小拍卖，有赢有输，Gas花了不少。净赚一千出头。

一千多美金。在后来的币圈故事里，这个数字可笑地小。和那些零元拍走几十万的人比，他就是个捡了地上一毛钱的路人。

但陈默不这么看。

第二天他没有继续参与拍卖。市场在修复，Gas在降，MakerDAO社区紧急投票改了拍卖参数——加了最低出价限制，延长了拍卖时间。漏洞补上了。窗口关了。

陈默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回看了一遍昨晚的操作记录。他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几行字：

他想来想去，觉得他跟那些赚大钱的人差距在三个地方：

一是准备。那些赚大钱的人，手里在事发之前就有大量的DAI。陈默手里没有DAI，他得先去DEX换，换完才能去竞标，来回折腾浪费了至少一个小时。

二是工具。人家有写好的清算机器人，Gas策略是自动调的。陈默是手动操作，在Etherscan上一笔一笔发交易，慢得像用算盘跟计算器比赛。

三是信息。有人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清算拍卖出了问题。陈默是刷推特看到别人截图才知道的，信息延迟至少一两个小时。

准备、工具、信息。这三个词后来变成了陈默搬砖事业的三条命脉。

那个三月过完之后，他做了两件事：在Coinbase、币安、火币、FTX四个交易所做好了KYC；写了一个简单的价格监控脚本——Python，很粗糙，每隔十秒拉一下价格，如果价差超过2%就发通知。

后来他去了芬兰读博。行李箱里除了冬衣和论文资料，还有那台跑着监控脚本的旧笔记本。

在赫尔辛基的头几个月很安静。他住在大学附近的一间二十多平的studio，月租五百五十欧。芬兰的冬天下午三点就天黑了，他经常裹着毛毯坐在电脑前，一边看论文一边盯着监控脚本的终端输出。

屏幕上不停滚动的数字。BTC 19,200 — 19,205 — 19,198。ETH 1,350 — 1,348 — 1,351。价差0.02%，0.03%，0.01%。

无聊。平静。像心电图一样规律的数字。

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一直持续。

2022年5月7号，晚上十一点，脚本响了。